為什么有些圖像會銘記在心?

來源:影像中國 2016-06-14 11:06:00

斯圖爾特·富蘭克林(StuartFranklin),攝影師,瑪格南圖片社成員、前主席,現居倫敦。最新著作為《紀實的沖動》(TheDocumentaryImpulse,2016)。

奈杰爾·沃伯頓(NigelWarburton),作家、哲學家、播客。他的最新著作為《40堂哲學公開課》(ALittleHistoryofPhilosophy,2011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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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職業生涯里,你大概已經看過了成百上千萬張照片,自己也拍攝過很多很多。到底是什么會讓一張照片格外引人注目呢?

這不僅僅是攝影的問題。你先想想一幅畫是怎么讓人記住的,為什么有些畫我們會銘記在心、有些就比較容易忘掉。想一下維米爾1665 年畫的油畫《戴珍珠耳環的少女》吧,它不過是一個回頭看的女孩肖像。那么為什么在成千上萬張油畫作品里,只有它讓人念念不忘?為什么1506 年創作的《蒙娜麗莎》如此經典?為什么梵·高的很多作品都叫人忘不了,比如1889年的《星月夜》、1888 年的《向日葵》和《夜間咖啡館》?這些畫都很讓人難忘,或許是因為有著某些帶給人強烈印象的東西,比如《夜間咖啡館》里那種綠色,它好像會刺激到認知過程的某個部分,從而使人不斷回想起來。所以很顯然,在經典美術史上會有一些畫讓我們記住,而且很可能都是同樣的那幾幅。這是為什么?

說回到攝影,其實也是同樣的情況。一張照片所吸引我的地方,并不在于它背后有著多么驚人的悲慘故事,當然,這種內容也可以讓人印象深刻,比如德米特里·巴爾特曼茨(Dmitri Balternants)拍攝于刻赤半島戰役的作品《悲愴》(1942),照片中克里米亞的人們正在死尸中尋找著自己的親人。這當然也是讓人難忘的,只是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背后的故事。還有喬治·羅杰(George Rodger)拍攝的貝爾根·貝爾森集中營(Bergen-Belsen)也同樣如此,會讓人難忘的原因是由于它們所記錄的內容。

但我更喜歡的其實是那些平凡安靜、比較日常卻又令人印象深刻的“小”照片,這種照片更難去描述。我現在能想起來三四張,比如艾力克·索思(Alec Soth)《眠于密西西比》(SleepingbytheMississippi,2008)書中的一張。那張照片所拍的只是墻上掛的一幅畫,墻是淺藍色的,照片中有一把紅色椅子,然而它卻表現出了美國中西部那些半廢棄房屋所有的特征,在某種程度上,它就代表著安靜冷清的中西部。

拍攝者:AlecSoth/瑪格南

類似的還有沃克·埃文斯(Walker Evans)的不少照片,你也可以在其中發現這種能量,比那些慘烈的照片——例如羅塞爾·李(Russell Lee)拍攝的黑色風暴的照片(Dustbowl,指1930-1936年期間發生在北美的一系列沙塵暴侵襲事件,譯注)——有著更加強大的能量。只要一瞬間,這張安靜的教堂內部的照片就會讓人徹底記住,雖然只是幾排座椅,但你完全可以感受到那些曾經來過又離開的人們。這也和光線、以及我們記憶光線的方式有關。我又想起另一張照片,是蓋伊·提立姆(GuyTillim)在他的《帕特里斯·盧蒙巴大街》(AvenuePatriceLumumba,2009)一書里放過的照片,拍的是剛果一間辦公室里的三名打字員,讓這張照片變得經典難忘的不是某個決定性的瞬間,而是人的尊嚴,他們沒有被刻意塑造成什么人物,他們就是他們自己,有著屬于自己的模樣、自己的力量。

《打字員》,2009年,剛果(金)。拍攝者:GuyTillim/Vu

很多非洲人的照片都在詮釋我們已經了解的一些東西,例如那些非洲女人勞動、運水時的照片,并且絕大部分非洲女人的照片,其實都把她們刻畫成了一種可以表現非洲特色的代表性角色。而我們卻幾乎從沒看到過拍攝非洲女人進行腦力工作、談話、思考或者閱讀的照片。如果我看到一張非洲女人讀書的照片,那它肯定會令人印象深刻,因為它打破了那種典型非洲女人勞作的形象。所以我覺得,照片如果想讓人記住,至少要給人一些意外的驚喜。

當然了,或許不同的照片可以表達不同的內容,而有些容易讓人記住,是因為它們在構圖上比較討人喜歡,或者像你提到的,色彩的運用對神經系統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刺激。是否可能有一些典型性的東西,比如母子間關系之類的,可以適當地激發出一些深層次的情緒?又或者所有那些讓人難忘的照片根本沒什么共同點呢?

確實是這樣。對我來說,最難忘的往往是那些突破固有模式或者打破沉默的照片。你剛剛談到母子,這讓我想起阿德里安娜·萊斯提德(Adriana Lestido)的書《母親和女兒》(MadreseHijas,1995-99),這本書很特別,因為在整個攝影史上,我們已經習慣于用一種母親的角度去拍攝窮困的孩子。圣母形象是攝影中又一個經典主題。你可以回顧一下朱麗亞·瑪格麗特·卡梅隆(Julia MargaretCameron)以及更早的多羅西亞·蘭格(DorotheaLange)的《移民母親》(MigrantMother,1936),幾乎都是這樣的,然后萊斯提德在自己有關母親和女兒的書里打破了陳規。她認為支持關系是雙向的,并在書里展示了不少很有感染力的女兒安慰母親的照片。其中有兩張我印象特別深刻,因為它們打破常規,帶有意外性,所以我永遠都不會忘記。

尤金尼亞和維奧萊塔,阿根廷,阿德里安娜·萊斯提德攝于1998年

還有一張非常經典的照片是唐·麥庫寧(DonMcCullin)在越南戰場上拍攝的彈震癥士兵(1968),這場戰爭期間,人們拍攝了成百上千張戰士的照片,但卻只有這一張最特別,讓人格外記憶深刻。

把麥庫寧的這張照片跟吉爾斯·卡隆(Gilles Caron)的照片做一番對比會很有意思。卡隆的照片里,幾乎所有的拍攝對象都是沉思狀,眼睛都不會看向鏡頭,有人形容說,他一直在拍攝奧古斯特·羅丹的《思想者》(1904)的不同版本。不幸的是,卡隆很年輕的時候就去世了。在他大多數的作品中,他都在突出他自己對于戰爭的不確定感,并把他自己的想法投射在了拍攝對象身上,他會一直等著拍攝對象處于某個特定姿勢的時候才拍。

相比之下再看看麥庫寧,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正面照,在比夫拉拍的——特別是刊登在1969年7 月《星期日泰晤士報》上的幾張——和在越南拍的都是這樣。他的作品屬于正面描述,并帶有一種靜止感。我們看過很多那個時期記錄戰爭的照片,幾乎都是在移動中抓拍的,我想到的有霍斯特 P·霍斯特(HorstPHorst)、美聯社的照片以及拉里·伯羅斯(Larry Burrows)的很多作品,他們所拍的基本上都是士兵在炮火中移動、救人以及在空地間穿梭。麥庫寧的士兵照片之所以顯得格外突出,就因為它是靜止的,照片里沒有任何移動,是和影視作品完全不同的感覺,這可以讓你仔細思考照片中的細節:扣子扣到脖頸處的臟夾克,士兵的步槍其實很臟,他的手也很臟,臉上都是泥,他一直沒顧上照顧自己……所有這些都可以或多或少地通過這個定格的瞬間體現出來。

拍攝者:DonMcCullin/ContactPress

克里斯·基利普(ChrisKillip)1978 年在英格蘭東北部拍攝的老年金屬制造工人照片也有這種效果。在照片中,我們能看到的只有他的大衣和鞋子,因為靠坐在墻上,完全看不到他的臉。但它有著驚人的細節:幾乎每一個大衣上的補丁都講述了一段故事——他似乎縫補過自己的大衣很多次。照片可以保留并展示出色的細節,我覺得這些細節會讓照片變得難忘。

對我來說,麥庫寧的照片里最重要的部分恰恰是被遮擋最多的部分:士兵茫然的眼睛。因為頭盔造成的陰影,士兵的眼睛幾乎看不出來,麥庫寧特意選擇用這樣的方式來拍攝。

對,你應該尋找他的眼睛。這張照片有很多印刷版本,但你看向頭盔陰影深處的話,都可以看到他的雙眼,它們直視著你,帶給你不可思議的強烈感受。一旦看進去,你就會站定在那里,與那雙眼睛接觸過之后很難立刻脫身出來,你會感到一種寒冷,還有寂靜,如果引申開來,我想還能感到“戰爭的瘋狂”,這是麥庫寧在他的《與鬼魂共枕》(SleepingwithGhosts,1994)一書中為這張照片做的標注。

嚴肅攝影的意義是尋找或創造令人難忘的畫面嗎?

這個問題問得好。有一些攝影師,比如約瑟夫·考德爾卡(Josef Koudelka),他們完全融入到了自己的人生使命中,非常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,知道自己每次拿著相機外出時想要得到什么樣的結果。其他一些攝影師只能偶爾獲得這種“優雅的狀態”(塞爾吉奧·拉臘因[Sergio Larrain]語)。拉臘因在寫作1963年出版的《瓦爾帕萊索》(Valparaiso)一書時,曾拍下一幅難忘的照片,照片中兩個短發小女孩正在走下臺階,其中一個女孩就像是另一個女孩的影子。他寫道,這張照片達到了“優雅的狀態”。這是一種奇特的感覺,你知道你找到了自己所尋找的東西,但你并不知道你所尋找的東西到底是什么。

《巴韋斯特雷略通道》,瓦爾帕萊索市,智利,1952年。拍攝者:塞爾吉奧·拉臘因/瑪格南

關于這個問題,更準確地回答是,你需要完全融入到自己的人生使命中。這也是凡·高(Van Gogh)等畫家如此偉大的原因。凡·高的職業生涯只持續了10年,最多11 年,但在這段時間里,他完全融入到了自己的繪畫語言之中。攝影師要實現這一點是非常困難的,不過大家也許還沒有開始討論這個問題。人們并不知道他們每次拍照能夠取得什么樣的結果,或者為什么能夠取得這樣的結果。

我最近和索思(Soth)討論了這個問題,他將攝影類比為流行音樂。我們每年都會聽到許多新的音樂,其中包括無數好歌,同一位藝術家也會寫下許多作品,但為什么人人都在懷念瓊·阿馬特雷丁(Joan Armatrading)1976年創作的《愛與感情》(LoveandAffection)呢?為什么人人都在懷念同樣的幾個音樂作品,甚至是同樣的幾個片斷呢?優秀的藝術和文學具有某種超越性,能夠擺脫平凡、轉變成某種獨特的藝術形式,并且長期縈繞在人們的腦海中。優秀的藝術和攝影作品在創作之時一定融入了作者的情感,因此人們才會在二維的平面作品中捕捉和感受到情緒的波動。它可能是一個極其寂靜的時刻,一幅不事張揚的畫面;不過,由于其中所蘊含的創作者的感情,這些作品反而更加震撼人心。

在紀實攝影中,人們強調用視覺證據記錄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事情。不過,您所說的一些觀點不僅適用于不太關注事實的攝影,也適用于紀實攝影。即使是在紀實攝影的范圍內,盡管它們通常能夠捕捉到您所說的這種對某一時刻、某一場景值得記住的記錄,但被我們所珍視的照片也往往無法提供非常清晰的證據。

是的。紀實攝影是一個非常寬泛的概念。比如約翰·格里爾森(John Grierson)認為,這類攝影是對現實的創造性處理。紀實攝影的內涵非常寬泛。我最近曾問一位西班牙藝術史學家:紀實攝影的邊界在哪里?她笑著說:“我可沒說過紀實攝影存在邊界。”紀實攝影中有一個分支特別關注證據,比如有些人親赴盧旺達和波斯尼亞,參觀萬人坑、收集證據。再往前的例子還有蘇珊·梅塞拉斯(Susan Meiselas),她首次來到尼加拉瓜時,曾收集敢死隊等方面的證據,拍攝了一批優秀的紀實作品。

不過紀實攝影遠不止如此。它指的是我們對自身、對我們的生活、對他人生活的呈現方式。從某種意義上說,這個概念是沒有邊界的。紀實攝影與某些商業攝影的邊界在于,它并不是要向你兜售任何事情。它不是要向你兜售一所房子或者一對袖扣,而是在誠懇地向你講述發生在我們周圍的故事。這是紀實攝影與其他攝影最寬泛意義上的區別。當我以蘇格蘭的一條公路為對象拍攝紀實照片時,我不是要向你兜售照片里的籬笆,而是想讓你感受到這個赫布里底小島上的生活是什么樣的。我還看到了另一張照片,是瑪蒂娜·弗蘭克(Martine Franck)拍的,照片上是兩個僧侶,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,一只鴿子降落在了老和尚的頭上。這是一個令人震撼的時刻,蘊涵著某種喜悅和快樂,它所傳達的意義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了畫面本身。這只是一個小細節,但它捕捉到了僧侶生活的精髓。

肯特魯爾·羅得洛·拉卜塞爾(KhentrulLodroRabsel,12 歲)和他的師父拉伊格伊爾(Lhaygyel),雪謙寺,博得拿,尼泊爾。1996年。拍攝者:瑪蒂娜·弗蘭克/瑪格南

所有成功的紀實攝影師都在努力實現這種轉變,從具體事物中提取出能夠被更多的人理解和欣賞的、更具普遍性的抽象意義。

在您的攝影作品中,最令人難忘的就是1989年那張天安門廣場上的《坦克人》,盡管您可能不愿望承認這一點。由于這張照片的內容及其時代背景,它成了您最著名的一幅作品,您是否對此感到失望?

不,一點兒也不失望。這張照片影響到了許多人,也受到了許多人的喜愛。它象征著中國1989 年的那次事件,也象征著這個大衛與哥利亞(圣經中的巨人)對峙的時刻。不過這張照片也存在一些問題——事實上,每一張具有象征意義的照片都存在這種問題:它們往往掩蓋了隱藏在照片背后的殘酷現實。比如說,我們可以看到硫磺島上升起的旗幟,但我們并不知道這座島上所發生的殘酷的戰斗(硫磺島是二戰中太平洋戰場上的一座島嶼)。類似地,“沙塵暴事件”(上世紀 30年代,沙塵暴曾肆虐美國大草原)中移民母親的照片掩蓋了“大蕭條”中許多農村人口和城市人口所經歷的悲慘現實。我們有許多記錄1930 年代鄉村生活的作品,但城市居民所遭受的毀滅性打擊卻很少有人提及。

有人說,現在我們每個人的手機上都有高性能攝像頭,可以非常輕松地拍照,所以,人們可能無法區分令人難忘的照片和平淡無奇的照片。這種風險是否存在?我們現在可以看到許許多多的照片,因此我們可能不再看重您所談論的那些靜止的時刻、詩意的定格畫面,以及值得記住的瞬間。

這是一個關注點問題。你也可以對寫作提出同樣的問題。人們已經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數百萬篇博客和推文,你可能會問:這些現象是否降低了文學的力量?我們是否喪失了文采,喪失了以流暢的筆觸描述某種體驗的能力?我認為答案是否定的。人類一直在寫信和拍照,這些浩如煙海的文字和相片通常只是為了記錄個人的回憶。對于許多人來說,一張照片的藝術性、表現力和震撼力并不重要,因為它拍攝的僅僅是一個人的孫女、侄子、小貓或者其他類似的事物,它所記錄的僅僅是當天的事情,所以人們只需要把相關物品或者重要人物放在畫面中央就可以了。他們不需要進一步增加照片的深度。

不過,如果人們想要面向大眾、創作出能讓其他人掛在墻上的照片,他們需要提升照片的復雜程度。音樂也是一樣:如果你想讓別人聽你演唱或者購買你的唱片,你必須以非常復雜的手法制作音樂。這和我一個人在浴室里唱歌是不一樣的。偉大的攝影不僅需要一定的深度,而且需要為人們提供想象的空間。令人難忘的照片往往具有這種開放性。它們不一定僅僅關注當前這一時刻或者畫面本身;相反,它們往往會引發人們的思考。

翻譯熊貓譯社喬木劉清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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