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端康成:《美的存在與發現》

來源:慢生活 2016-09-26 12:32:00

編者按:晶瑩的杯子因為光線的變化而被川端康成所留意,他被簡單的物吸引,為環繞著他的美妙海濱和蔚藍天空陶醉,這都是給人心理安慰和愉悅的美,它們始終存在著,需要那個珍愛它們并真心相待的人。

川端康成

我在卡哈拉·希爾頓飯店住了將近兩個月。好幾天的早晨,我在伸向海濱的陽臺餐廳里,發現角落的一張長條桌上,整齊地排列著許多玻璃杯,晨光灑落在上面,晶瑩而多芒,美極了。玻璃杯竟會如此熠熠生輝,以往我在別處是不曾見過的。就是在天光海色同樣明媚艷麗的法國南部海濱尼斯或戛納,以及在意大利南部索蘭特半島的海濱也是不曾見過的。卡哈拉·希爾頓飯店陽臺餐廳里的玻璃杯閃爍的晨光,將作為由堪稱常夏樂園的夏威夷和檀香山的日輝、天光、海色、綠林組成的鮮明的象征之一,終生銘刻在我的心中。成排玻璃杯擺在那里,恍如一隊整裝待發的陣列。玻璃杯都是倒扣,就是說杯底朝天。有的疊扣了兩在層,大大小小,杯靠杯地并成一堆結晶體。晨光下耀眼奪目的,不是玻璃杯的整體,而是倒扣著的玻璃杯圓底的邊緣,猶如鉆石在閃出白光。究竟有多少玻璃杯呢?大概有二三百只吧。雖然不是在所有杯底邊緣的同一地方,但卻在相當多的玻璃杯底邊緣的同一地方,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。一排排玻璃杯亮晶晶的,造成一排排美麗的點點星光。

我凝視玻璃杯底邊緣的這些亮光。這時候,聚在玻璃杯體的某一地方的晨光,躍入了我的眼簾。這光輝,不像杯底邊緣的閃光那樣強烈,是朦朧而柔和的。在陽光燦爛的夏威夷,使用這個日本式的“朦朧”的詞,也許不太合適。不過,同杯底邊緣的光放射出星星點點的光全然迥異,杯體的光是柔和的,映在杯面,擴散在杯體上。這兩種光,確是晶瑩、美麗。這大概是由于夏威夷的陽光明媚,空氣清爽的緣故吧。發現和承受了擺在犄角上備用的這堆玻璃杯發出的晨光之后,我為了養養眼神,望了望陽臺餐廳,玻璃杯早已放在客人的餐桌上,注上了水和冰。那玻璃杯體、杯里的水和冰上,幻化出微妙的十色五光。這種光依然是晶瑩、美麗,倘使不留心就發現不了。

早晨的陽光把玻璃杯映得如此的美,恐怕不限于在夏威夷的檀香山的海濱吧。在法國南部的海濱、意大利南部的海濱,或者在日本南部的海濱,說不定像在卡哈拉·希爾頓飯店的陽臺餐廳一樣,明媚的陽光也照射在玻璃杯體上吧。即使我沒有在玻璃杯這種無價值的一般東西上,發現日輝、天光、海色和綠林組成的鮮明的檀香山象征,但一定還會有其他象征夏威夷的美。這種美,格外引人注目,而且別處是無以類比的。比如色澤鮮艷的花叢、千姿百態的茂林,還有我尚未有幸一飽眼福的奇景,即僅有一處海面上的雨中瞬間飛起的彩虹,像月暈般環繞月亮的圓虹等等。

然而,我卻在陽臺餐廳里發現了晨光照射下的玻璃杯的美。我確是看到了。這是第一次遇見這種美。我覺得這是過去在任何地方都不曾見過的。像這樣的邂逅,難道不正是文學嗎?不正是人生嗎?這樣說,會不會過于跳躍、過于夸張呢?也許會,也許不會吧。過去七十年的人生歷程中,我在這里才第一次發現、第一次感受到玻璃杯的這種閃光。

不至于是飯店的人估計到玻璃杯閃光會達到如此美的效果,才擺放在那里的吧。也不至于是他們知道我發現美的存在吧。我對這種美的感受太深了,心里常常惦掛著:“今晨會怎么樣呢?”于是,我凝視著早晨的玻璃杯,可是已非昨日的景象。我觀察得更加仔細了。我曾說過,玻璃杯倒扣底朝天,圓底的一處閃爍著一點星光,后來我反復觀察,由于時間和角度不同,發現閃光不止一處,而是許多處。不止杯底邊緣,連杯體也輝耀著星光。這么一來,僅有杯底邊緣一顆星光,是我的錯覺或幻覺嗎?不,有時是一顆星光。繁星閃爍要比獨星發光美得多。不過,對我來說,第一次看見的一顆星最美。或許文學或人生的道路上,也有這樣的情形吧。

我本應首先從《源氏物語》談起,如今卻把餐廳玻璃杯這類事情都講了出來。盡管我嘴里說玻璃杯的事,但我腦子里不斷浮現的卻是《源氏物語》。就是這點,別人大概也不會理解,也不會相信吧。我嘮嘮叨叨地講了一大堆玻璃杯的事。這是我的文學和人生的愚拙之處。在我來說,這樣的事是經常發生的。要是從《源氏物語》談起就好了。或用精煉的語言,或用俳句、詩歌將玻璃杯的閃光表現出來、吟誦出來就好了。此時此地我想用自己的語言,將玻璃杯在晨光下閃爍的美的發現與感受表現出來,也就心滿意足了。當然,彼時彼地也許會有類似玻璃杯這種美的存在吧。但是,與此完全相同的美,在彼時彼地恐怕不會再存在了吧,不是嗎?至少我過去不曾見過。或許可以說,這是一生中只有一次吧。在夏威夷,我聽日本俳人描述過海面的一處架起的長虹,和月暈般環繞月亮的圓虹之美。聽說我是在夏威夷,他也有意寫夏威夷的“時憲書”(日本俳句按“季語”分類的注釋書),這兩種罕見的彩虹,都是夏季的“季語”。姑且說它是“海之雨”、“夜之虹”更貼切吧。在夏威夷,也有“冬綠”這個“季語”。聽了這番話之后,我想起了自己的一首俳句習作:

一片綠意碧蔥蘢,

去歲今朝一樣濃。

作為夏威夷的“冬綠”的“季語”,似乎也是通的。這俳句是今年元旦我在意大利索蘭特半島所作。我從落葉、枯冬的日本起程,飛越北極的上空,來到太陽只在地平線上低低爬行就西沉的、白晝短促的瑞典,呆了十天,又經過仍然寒冷的英國、法國,來到了南意大利的索蘭特半島。隆冬時節,樹葉、野草仍全是一片悠悠綠韻,令我游目馳騁,留下了美好的印象,街道兩旁的橙樹果實累累,染上了黃澄澄的一片。但是,這年冬天,意大利也是氣候異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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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旦清晨雨迷閈,

不見維蘇威積雪。

海上山間降雨雪,

索蘭特市見晴暉。

元旦匆邃驅車游,

向夕始歸索蘭特。

遙望港口拿波里,

一片燈火將近夜。

第二首歌也是駕車翻越山嶺時所作。來到山上,紛紛揚揚地下著鵝毛大雪。在索蘭特,這是天氣的明顯變化。

很遺憾,我不會作俳句、和歌和詩歌。但是在這遙遠的異國他鄉,乘旅游之余興,姑且試寫,消遣自娛。我把這些戲作文字記在筆記本上,有助于日后備忘或誘發回憶。吟詠冬綠的俳句中有“去歲今朝”一詞,這是正月的季語,具有送舊歲迎新春、憶舊思新的意思。我之所以使用這個詞兒,乃是因為我腦子里總縈回著高濱虛子(1874—1959,日本俳人,小說家)的俳句:

去歲今朝似箭逝`

這位俳句大師住在鐮倉寒舍的附近。戰后我曾撰文贊美過虛子的短篇小說《虹》,這位老先生親自登門致謝,我實在不敢當。他當然是身穿和服、裙褲,腳登高齒木屐。最顯眼的,卻是他在頸項后的衣領上斜插著一束詩箋。這詩箋是送給我的,上面寫了自己的俳句。我這才知道原來俳人有這樣的做法。

每逢年終歲始,鐮倉車站內都掛上當地文人墨客書寫的和歌或俳句。記得有一年年底,我在車站里看見虛子這首“去歲今朝”的俳句,不禁一驚。我對“去歲今朝似箭逝”一句,很是驚異,感佩不已。這是絕妙之句。我恍如坐禪時遭到大喝一聲。據虛子的年譜記載,這俳句是一九五○年所作。

主持《杜鵑》雜志的虛子,不知寫了多少平庸的俳句,看起來簡直像平常的會話或自語脫口而出,自由自在、漫不經心地就寫了出來。然而,在這些俳句中就有無以類比的名句、警句、妙句、深刻的句。

白色牡丹帶微紅

枯菊雖殘意猶存

秋晴萬里聞淡香

年華默默流逝中

“去歲今朝似箭逝”與“年華默默流逝中”有相通之處。一年元旦,我在隨筆中曾引用了闌更(1726—1798,俳句詩人)的句子:

元旦歡暢心猶存

友人請我揮毫以作新年掛軸,我便書寫了這一句。這一句,因鑒賞角度不同,可低可高,可俗可雅。我擔心人們會誤認為充滿平凡的教訓味道,我猶疑光寫這句是否合適,便又揮毫添寫了其他幾句:

美哉歲暮映夜空(一茶)

去歲今朝似箭逝(虛子)

元旦歡暢心猶存(闌更)

春空千鶴若幻夢(康成)

當然,我的俳句只不過是對友人的一種敬意,聊作笑談罷了。小林一茶(1763—1827)的俳句,是一茶親筆書寫在掛軸上的,我在鐮倉的古美術商店里發現這掛軸,所以記住了。但我還沒有查考這首俳句是寫于何時何地的。

嘆息終做棲身地,

故鄉歸來雪五尺。

一茶的故鄉,位于信濃柏原和雪鄉越后交界處的野尾湖畔。倘使這是他回到故鄉之后所寫的俳句,那么此地就在戶隱、飯綱、妙高諸山麓高原上,可以想象冬天的夜空像凝凍了似的,顯得高闊而清寒,繁星閃耀,仿佛就要隕落下來。況且又值歲暮的夜半。于是他在“美哉歲暮”這平常的詞句里,發現了美,創造了美。

虛子的“似箭逝”,是凡人想象不出來的。這種大膽過人的詞句,難道就沒有蘊含深邃、廣博和堅實的內涵嗎?就以“年華默默流逝中”這句來說,“默默”一類詞在俳句里是很難運用得當的。可是清少納言(生卒年不詳,推定是966—1017)的《枕草子》里有這樣一段話:往昔徒然空消逝……揚帆遠去一葉舟。人之年齡,春、夏、秋、冬。

虛子的“年華默默流逝中”,使我聯想起《枕草子》中的“往昔徒然空消逝”。清少納言和高濱虛子把“徒然”、“默默”這個詞兒用活了。他們之間相隔九百五十余年,語感、語意也有些許不同,但我認為差異是很細微的。虛子當然讀過《枕草子》的吧。他吟誦這首俳句時,腦子里是否浮現過《枕草子》這句“往昔徒然空消逝”呢?是否像所謂“吸收原歌”(指在創作和歌、連歌等時有意識地吸收前人作品中的詞句、思想和趣旨而言)那樣仿作呢?我不得而知。就是仿作,絲毫也不會有損他的俳句。而且我覺得虛子在這里運用“默默”這個詞,比清少納言活得多。

《枕草子》的影子呈現在我的講話中,《源氏物語》的韻味也自然飄逸而來。這兩部作品之所以齊名,是由于難以避免的命運。《源氏物語》的作者紫式部(生卒年不詳,推論的固定說法是978—1014)和清少納言,是古今無雙的天才,他們生活在同一時代,這就是命運。兩人生活在得到培養和發揮天才的時代,幸運的時代,這也是值得慶幸的命運。倘使他們兩人早生五十年或晚生五十年,恐怕也不可能寫出《源氏物語》和《枕草子》吧。兩人文才也不可能那么高,那么輝煌吧。這是無疑的。也是驚人的。每次觸及《源氏物語》,觸及《枕草子》,我首先深切地感到的就是這一點。

日本物語文學到了《源氏物語》,達到了登峰造極。戰記文學到了《平家物語》(約成書于1201—1221),達到了巔峰狀態。浮世草紙(江戶時代的一種小說樣式,多反映中下層社會的庶民生活)到了井原西鶴(1642—1693),俳諧(一種帶滑稽趣味的歌)到了松尾芭蕉(1644—1694),都達到了各自的頂峰。還有水墨畫,到了雪舟(1420—1506),宗達、光琳的畫到了表屋宗達(桃山時代,16世紀后半期—17世紀初期)、尾形光琳(元祿時代、17世紀后半期),或者說宗達一人,也達到了最高的水平。這些人的追隨者、模仿者不是亞流也罷,繼承者、后來者出現不出現、存在不存在也罷,聽其自然不是很好嗎?這種想法也許過于苛刻、過于偏激,但我好歹作為一名文學家而活著,隨著歲月的流逝,這樣的想法更滲透我的心。生活在當今的時代,對于藝術家、文學家來說,是最幸運的時代了吧?有時我也寄托時代的命運,來考慮自己的命運。

我主要是寫小說,然而我懷疑:小說果真是最適合這個時代的藝術和文學嗎?小說的時代不是正在過去,文學的時代不是正在過去了嗎?即使讀今日的西方小說,我也有這樣的疑團。日本引進西方近代文學約莫百年了,但這種文學不是沒有達到王朝時代的紫式部、元祿時代的芭蕉那樣具有日本風格的高度就衰微下去了嗎?假如說日本文學今后還會有上升期,產生新的紫式部和芭蕉,那就是我所真誠期待的。明治以后,隨著國家的開化和振興,曾出現過偉大的文豪,但我總覺得許多人在學習和引進西方文學方面,耗費了青春和精力,大半生都忙于啟蒙工作,卻沒有立足于東方和日本的傳統,使自己的創作達到成熟的地步,他們是時代的犧牲者。他們似乎與芭蕉不同,芭蕉說過:“不知不易難以立根基,不知流行難以立新風。”

芭蕉生得逢時,遇上了一個幸運的時代,可以發揮和培養自己的才能,受到眾多弟子的敬慕,也得到社會的承認和尊崇。盡管如此,他出發去奧州小道旅行時,旅行途中,多次寫了這樣的詞句:“死于路上,乃天命也。”最后一次旅行,他寫了這樣的俳句:

秋日暮分道無人,

深秋鄰人何孤寂。

就在這次旅行中,芭蕉寫了一首辭世歌:

旅中罹病忽入夢,

孤寂飄零荒野行。

訪問夏威夷期間,我住在旅館,主要閱讀了《源氏物語》,接著又閱讀了《枕草子》,我才第一次明顯地感到《源氏物語》同《枕草子》、紫式部同清少納言之間的差異,連我自己也十分驚訝,甚至懷疑這是否與自己的年齡有關。在深邃、豐富、廣博、宏大和嚴謹方面,清少納言遠不及紫式部。我的這種新的印象,至今也毫無變化。這種事,人們可能早已明了,早已論及了。但對我來說,它卻是新的發現,或者是確實弄清楚了。那么,簡而言之,紫式部和清少納言的差異又是什么呢?紫式部有一顆可以流貫到芭蕉的日本心。清少納言則可能有一顆日本心的支流吧。一言蔽之,我的話自然會招致別人的疑問、誤解和反駁。這倒也無所謂,悉聽其便吧。

據我的經驗,無論是對自己的作品,或是對古人今人的作品的鑒賞和評價,都因時間的推移而有所變化,有大的變化,也有小的變化。始終一貫同樣評價的文藝批評家,要么是非常卓越,要么是特別遲鈍,說不定什么時候我也會把清少納言同紫式部相提并論。少年時代,我對《源氏物語》和《枕草子》雖不甚了解其意,順手撿起來就讀,可我把《源氏物語》放下,去讀《枕草子》時,頓覺栩栩如生,賞心悅目。《枕草子》優雅、艷美、光燦、明快而生動。它潛流著一股美感,給人新鮮而敏銳的感覺,讓我的聯想馳騁。大概是由于這個緣故吧,有些批評家認為我的風格,與其說是受到《源氏物語》的影響,不如說受到了《枕草子》的浸潤。后世的連歌和俳諧,在語言運用上,也許同《枕草子》比同《源氏物語》有更多相通的地方。當然,后世文學所推崇和學習的,不是《枕草子》而是《源氏物語》。本居宣長(1730—1801)在《源氏物語玉小櫛》一文上這樣寫道:

配圖

在物語書類中,為這《源氏物語》是最優秀之作了。可以說,是無以類比的。首先,先前的古物語的任何故事,都沒有寫得如此深深地滲入人心的。任何的“物哀”(物哀,即感動、感慨、可憐之意,也含有壯美的成份)都沒有如此纖細、深沉。此后的物語……大都專意模仿這部物語……都非常拙劣。……惟有這部物語含義特別深邃,是傾盡心力寫就的。所有文詞都無比優雅,自不待言……連春夏秋冬的四季景色、草木的千姿百態等,都描寫得淋漓盡致。男男女女的神態、心理,都刻畫得各具個性……栩栩如生。其演繹的手法,朦朧的筆致,也是他人所不及的。

本居宣長成了《源氏物語》的美的偉大發現者。他還寫道:

我相信這樣一部富有人情味的巨著,無論在日本、中國,在古昔、后世大概都是無以類比的。宣長寫了“古昔、后世”,也就是說,過去自不消說,就是未來也是如此。“古昔、后世”這句話,估計是宣長感動之余脫口而出的。但不幸而言中了。自此至今,在日本還沒有出現一部小說,可以與《源氏物語》相媲美的。難道我們就甘于玩弄“不幸……”這類詞藻嗎?這并不是我個人的事。作為九百五十年前乃至上千年前就擁有《源氏物語》的民族的一分子,我是多么殷切地期待著出現一位可以與紫式部相匹敵的文學家啊!

印度詩圣羅賓德拉納特·泰戈爾(1861—1941)訪問日本時發表了講演,他說:“所有民族都有義務將自己民族的東西展示在世人面前。假如什么都不展示,可以說這是民族的罪惡,比死亡還要壞,人類歷史對此也是不會寬恕的。一個民族,必須展示存在于自身之中的最上乘的東西。那就是這個民族的財富——高潔的靈魂。要抱有偉大的胸懷,超越眼前的局部需要,自覺地承擔起把本國文化精神的碩果奉獻給世界。”他還說:“日本創造了一種具有完美形態的文化,發展了一種視覺,從美中發現真理,從真理中發現美。”我感到遠古的《源氏物語》,至今依然比我們更出色地盡了泰戈爾在這里所說的“民族的義務”,將來也是會繼續盡義務的吧。這是可喜,同時難道不也是可悲嗎?

泰戈爾還說過:“我認為像我這樣一個外來者的責任,就是要讓日本重新憶起:日本發展了一種視覺,從美中發現真理,從真理中發現美。日本正確而明確地樹立了一種完美的東西。那是什么東西呢?外國人比你們自身更能容易理解。對全人類來說,它無疑是至為寶貴的。在許多民族中,日本不僅是從單純適應能力出發,而且是從內在的靈魂深處產生出來的。”(高良富子譯)

羅賓德拉納特·泰戈爾的這番話,是在第一次訪問日本時所講的。那是大正五年(1916年),他在慶應義塾大學作了題為《日本精神》的講演。那一年,我還是舊制中學的學生,在報上看到他的大幅照片,至今記憶猶新:這位詩人一頭濃密的長發,蓄著長長的唇髭和長長的顎須,那修長的身軀裹著一身寬松的印度服,目光深沉,迸射出強烈的光芒。是一副圣哲的風采:蒼蒼的白發柔軟地撩在額際;長長的鬢角像長顎須,仿佛長到臉頰上,同顎須連接起來。這張東洋古代先哲般的臉,給少年時代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泰戈爾有些詩文是用淺顯易懂的英語寫就的,連中學生也能理解。我讀過其中一些篇章。

泰戈爾對朋友們這樣說過:他們一行在神戶港登岸后,乘開往東京的火車,“來到靜岡車站時,某僧侶團體焚香合掌相迎。這時候,我才第一次感受到是‘來到了日本’,喜得眼淚奪眶而出。”據說這次靜岡市佛教團體,出動了四誓會的二十多名信徒前往迎接。(根據高良富子的譯注)泰戈爾其后又來過兩次,即共訪問了日本三次。關東大地震翌年(1924年),他來過日本。泰戈爾的基本思想是:“靈魂的永遠自由,存在于愛之中。偉大的東西,存在于細致之中。無限是從形態的羈絆在發現的。”

提起靜岡,現在我正在夏威夷的旅館里品嘗靜岡的“新茶”。是八十八夜摘下的新茶。日本從立春這天算起的第八十八天,今年(1969)在五月二日。自古以來,八十八夜摘下的新茶都被視為吉利的貴重的茶,甚至說它是延年益壽、祛病消災的靈丹妙藥。

春盡夏初迫眼前,

八十八夜播種天。

滿山遍野皆新綠,

采茶姑娘何鮮艷。

肩掛紅色綰袖帶,

頭戴斗笠菅草編。

這首到處傳唱的采茶歌,是一首讓人產生季節感、讓人依戀的歌。茶樹碰上八十八夜,村姑娘黎明時分就一齊出動,去摘取新茶。她們身穿藍地碎白點花紋布衣,綰起紅色綰袖帶,頭上戴著菅草笠。

在靜岡縣老家,我有一位同鄉好友,他吩咐靜岡的茶鋪給我航空郵來五月二日采摘的新茶。郵包在五月九日到達檀香山的旅館。我立即泡上一杯,品味日本五月初的茶的芳香。這不是茶道里的末茶,也不是茶葉末,而是新嫩的茶葉。泡茶的濃淡,至今依然是根據個人的愛好而定,賓客向主人探詢茶葉的品名,已成為一種禮儀。制茶鋪給各種茶葉安上繁多的風雅名稱。也許同煮咖啡、沏紅茶一樣,從點茶的香和味中,可以表現出點茶人的人品和心地。作為江戶時代、明治時代的文人樂趣而最盛行的煎茶之道,如今雖已日漸衰微,煎茶禮節姑且不談,但真正會品嘗煎茶的,還有個掌握秘訣、熟練和修養的問題。

我用享受新茶的精神去煎茶,煎出了醇厚、甘美、淡淡的清香。檀香山的水也是甘甜的。我在夏威夷品嘗新茶的時候,腦海里浮現出靜岡縣鄉間茶園來。茶園連綿在好幾個山岡上。我曾在那附近的東海道漫步,然而閃現在我腦海里的,是透過東海道線火車的車窗可以望見的茶園。是在清晨的旭日和黃昏的夕陽輝映下,沉在茶樹之間的濃蔭綠谷之中的茶園。茶園里的茶樹高矮有致,枝繁葉茂,除嫩葉外,葉色略含墨黑,呈深綠色,落在茶樹之間的陰影也是深沉的。清晨可以看見綠色在靜靜地萌動,夕暮可以看見綠色在悄悄地沉睡。一天夜晚,我透過火車車窗望見山岡上的茶園,恍如綠色的羊群沉靜地安眠一樣。新干線建成之前,東海道線從東京到京都要行車三個小時,這是我在那時的東海道線上所目睹的景象。

東海道新干線也許是世界上最快的列車了。由于速度快,眺望窗外景色的情趣也就大為減色。在原來的東海道線上,透過以原來的車速行駛的列車的車窗,看見的幾處景物都像靜岡縣的茶園一樣,吸引了我的視線,勾起了我的情思。印象最鮮明并使我深受感動的,就是列車從東京出發到達滋賀縣的近江路的風光。

近江弟子同憐惜,

我也無奈春歸去。

這是芭蕉的俳句,提到的就是這近江。春天每次路過近江路時,我一定想起這首俳句,自己的感情就閉鎖在這句子里了。我對芭蕉發現的美,不禁驚奇。

話雖這么說,我是按自己的理解來解釋這首俳句的。人們往往會把自己喜愛的詩歌,乃至小說放在自己的身邊,記在自己的心中,自己隨意鑒賞。一般鑒賞方法是,不拘于作者的意圖、作品的原意、或者學者和評論家的研究與評論,毋寧說,是擺脫這些,不管這些。鑒賞古典作品也是如此。只要作者一擱下筆,作品就以作品自身的生命力走到讀者中間去。作品如何起作用,如何被埋沒,就任由邂逅的讀者去檢驗了。作者對此是無能為力的。“放下小書幾,就成一片廢紙堆。”芭蕉這句話也是如此。芭蕉寫這句話的意思,同我在這里引用的意思已經大不相同了。

我連“近江弟子同憐惜,我也無奈春歸去”我句,是在《猿蓑》(元祿四年、1691年發行的俳句集)上刊登過的事都忘卻了。我在這詩句里感受到“春天的近江”、“近江的春天”。它是我的感受的借助之物。我感受的春天的近江、近江的春天,展現了一片豐茂的金黃色的菜花田圃,綿綿的優美的淡紫色的紫云英圃。還有春霞迤邐的琵琶湖。近江有許多菜花圃和紫云英圃。但是,列車快到近江時,透過車窗望見外面的風光,更使我感動,不禁贊嘆一聲“啊!”這里就是我的故鄉,山巒的豐姿,林木的郁蔥,給人一種柔和的感覺。所有景物都顯得纖細、優雅。一到達京都境界,京都城便展現在眼前。這是近畿地方,已經進入近畿境內了。這里是平安王朝、藤原時代(794—1192)的文學、藝術、《古今和歌集》、《源氏物語》、《枕草子》的故鄉。我的故鄉是《伊勢物語》(十世紀成書)中提到的芥川一帶,那里是貧瘠的農村,沒有什么值得觀賞的景致,所以我把只需半小時或一小時就可到達的京都,看做是自己的故鄉了。

今次在檀香山的卡哈拉·希爾頓飯店里,我頭一回仔細重讀了山本健吉(1907—)評注《芭蕉》的一句:“近江弟子同憐惜,我也無奈春歸去。”他認為芭蕉寫這首俳句時,不是沿東海道而上,而是從伊賀來到了近江的大津。在《猿蓑》里有“凝望湖水惜春逝”的詞句,據說還有“志賀唐崎泛小舟,人人依依惜春逝”一句的真跡。再者,“近江弟子”的“弟子”,似乎還含有什么人事關系的意思。現在我從山本健吉的評注中選出合我意的一段記錄如下:

“關于這句,根據《去來抄》(向井去來,1651—1704,芭蕉的弟子,深得芭蕉的賞識。)有下面的解說:‘先師說:尚白(江左尚白,1650—1722,芭蕉的弟子,近江人)曾批評道:丹波有近江,歲暮有晚春,汝如何敬聽之。去來道:尚白批評不妥。誠然,湖水朦朧而惜春,應當;尤其今日侍上,更應當。先師道:是啊,此地古人愛春大概不亞于京都人。去來道:這句話浸透我的心。假如歲暮在近江,怎么會有這種感受呢?假如晚春在丹波,恐怕也不會泛起這種情感吧。風光魅人,是千真萬確的。先師格外高興地說道:你去來可與我一起述談風雅啊。’”在《梟日記》(各務支考,1665—1731,芭蕉弟子,美濃人)里,元祿十一年七月十二日的牡丹亭夜話一節有同樣的記載,最后還記有去來這樣一段話:“風雅存在于自然環境之中。”支考也說過:“應該了解自然環境之中的風雅。”

風雅,就是發現存在的美,感受已經發現的美,創造有所感受的美。誠然,至關重要的是“存在于自然環境之中”的這個“環境”,可以說是天的恩賜。倘使能夠如實地“了解”自然環境的真實面貌,也許這就是美神的賞賜吧。僅“近江弟子同憐惜,我也無奈春歸去”一句,也不過是首平淡無奇的俳句。然而,地點在“近江”,時間在“晚春”,芭蕉才發現和感受到美。在其他地點,比如丹波;在其他時間,比如“歲暮”,這首俳句就沒有那樣的生命力。若是“我與丹波的弟子,同惜春逝去”和“我與近江的弟子,同惜歲流逝”,就沒有“近江弟子同憐惜,我也無奈春歸去”的那種情趣。再說,多年以來,我多少脫離了芭蕉的創作意圖,而按自己的理解來解釋這首俳句,但總覺得在“春歸去”和“近江”這兩點上,我同芭蕉的心是息息相通的。這聽起來有點強辯、詭辯,我也認了。

一提到“自然環境”和前面的有關靜岡的茶圃,我的腦子里就浮現出《源氏物語》中的“宇治十回”來。宇治同靜岡齊名,是日本兩大著名茶產地。一提到靜岡的茶圃,就當然聯想起宇治來。這似乎是平淡無奇。但是,我在檀香山飯店里讀《源氏物語》,宇治這個詞就不僅是個地名,而且是“宇治十回”中的宇治了。也就是《源氏物語》五十四回的最后十回、《源氏物語》第三部的“自然環境”,我總覺得其“自然環境”一定是宇治,這同我思鄉之心是相通的,多少有些微妙的地方。另外,紫式部將宇治作為“自然環境”來描寫,后世讀者也自然認為其“自然環境”一定是宇治了。這就是紫式部這位作家的力量。

我已投身在淚川,

誰置木柵阻急湍。

故人拋我成永別,

此生棄置掩心扉。

這是“習字”一回中浮舟作的歌。“那時候,橫川住著一位叫某某僧都的虔誠的高僧”,這位橫川的高僧帶著眾僧弟子到初瀨參拜歸來,路過宇治,在宇治川畔救起了浮舟。浮舟被救,稍稍安定下來之后,習字時就寫下了這首歌。

晚上,前去初瀨供奉的僧人和另一位僧人對下藹法師說道:

我們把燈火點燃,到渺無人影的后院去。在那像森林般的大樹下,看到一個似是“令人討厭的江湖漢”,一個白色的東西在擴展。

“那是什么東西?”

他們停住腳步,挑明燈火,看見確實有個東西的影子。

“莫非是狐貍精?真可恨。要讓它現出原形。”

……他們靠近過去,只見她披散著潤澤的長發,依靠在一棵粗大的樹干上悲傷地慟哭。

這是一件罕事,是一件怪事,莫非是狐貍精?他們橫川的高僧喚來,也把寺院管理人叫來了。“是鬼?是神?是狐貍精還是樹魂?我是天下修行者,不要躲藏啦!自報姓名!”說著就去拉她的衣衫,她把臉埋起來,終于痛哭了。是“樹鬼魂”還是“古代的無眼無鼻鬼”?要是把她的衣衫脫掉,她就會俯伏下來號啕大哭。“大雨下了不停。倘使就這樣置之不顧,她就只有等死了。”于是他們把她抬到墻根下。僧都說:“確是人的模樣,眼看著把她垂死的生命棄置一旁,太奇妙了。人們捕獲池里的游魚,狩獵山中的鳴鹿之后,眼看著它們掙扎在生死線上而不相救,太可悲了。人生短暫,即使是最后一二天的殘命,也無不珍惜其性命的。她即使被鬼魂附體、神靈驅使、人世趕攆,或是受騙上當,最后也逃脫不了死于非命。盡管如此,佛必拯救。暫且不妨給她喝口熱開水救救試試。倘使最后還是死,也就無可奈何了。”爾后,僧都把得救了的浮舟“帶到一個靜謐、隱蔽的地方,讓她躺了下來。”她“身穿白色錦緞衣裳,紅色裙子,蕩著一股芳香,是位年輕貌美的女子,不見得是由于艷麗的化妝。”僧都的尼姑妹甚至把浮舟當作自己死去的女兒,從黃泉回到了人間,倍加體貼和照料。她說:“我看到了一位恍如夢幻中的美人。”她還說:“我看到了浮舟梳頭,”“簡直就像從天而降的美麗仙女”,“比采竹翁在竹節里發現的輝夜姬時更加覺得出奇啦。”

就這樣繼續探討了“習字”這一回,天都快亮了。要講解“宇治十回”,恐怕要花上兩三年的時間。在這里我只好割愛了。之所以談及紫式部的優雅文字,提及輝夜姬,是因為它引起了我的注意。《源氏物語》的“賽畫”一回里指出:“物語鼻祖《竹取物語》”。后人談及《竹取物語》時,總要引用這句話。紫式部在這一回里還寫道:“輝夜姬的物語繪畫,經常被作為玩賞之物”、“輝夜姬不染現世的塵垢,發誓保持高潔”,“輝夜姬的升天,凡人是無法求得的,天宮怎么樣,誰也不知道。”于是我們發現,“習字”一回里所記載的“比采竹翁在竹節里發現輝夜姬時更加覺得出奇啦”一句,是引自上述《竹取物語》的。

從前有個伐竹翁,天天上山伐竹,制成各種竹器來使用。他名叫贊岐造麻呂。有一天,他發現一節竹子發出亮光,覺得出奇,走上前去,只見竹筒里亮光閃閃。仔細觀察,原來是個三寸的小美人。老翁喃喃自語:“你藏在我朝朝夕夕相見的竹子里,你應該做我的孩子。”于是,他把孩子托在掌心上,帶回家中,交給老妻撫養。她長得美麗可愛,小巧玲瓏,老婦也就把她放在籃子里養育了。

中學時代,我第一次閱讀《竹取物語》(十世紀初成書)這段開場白時,感到實在美極了。我曾見過京都嵯峨一帶的竹林,還有比京都距我家鄉還近的山崎和向日町一帶生產竹筍的竹林,我就想象在那竹林里,美麗的“竹筒中”亮光閃閃,輝夜姬就住在這里面。中學生的我,壓根兒就不知道《竹取物語》是根據那時或更早的傳說、故事編成的。我完全相信《竹取物語》的作者發現、感受和創作的美,自己也立志這樣做。這部日本小說鼻祖之構思,其美是無法言喻的,令人心蕩神馳。少年時代的我,閱讀《竹取物語》,領會到這是一部崇拜圣潔處女、贊美永恒女性的小說,它使我憧憬、使我心曠神怡。也許是這份童心在起作用吧,至今我還把紫式部在《源氏物語》中所寫的“輝夜姬不染世人的塵垢,發誓保持高潔”,“輝夜姬升天,凡人是無法求得的”這番話,引用在我的文章里,不僅僅是修辭。在檀香山,我重新閱讀了當今國文學者有關《竹取物語》的評論,他們認為《竹取物語》表現了成書那個時代的人,對無限、永恒、純潔的思慕和憧憬。

少年的我,覺得將“只有三寸”的小巧玲瓏的輝夜姬,“放在籃子里撫養”,是指放在用竹子編成的籃子里養育,這是很美的。它使我聯想起《萬葉集》(八世紀成書)卷首雄略天皇撰寫的歌:

美哉此提籃,少女身邊挎。

美哉此菜鋤,少女手中拿。

爾為挖野菜,來到此丘山。

爾家在何處,能否對我言?

爾身是何名,能否對我談?

大和山川好,皆為我之田。

全國臣民眾,悉尊我之權。

我家與我名,已向姑娘宣。

我還想象,少女在山岡上采野菜時,手提的籃子。從作為圣潔處女升上月宮的輝夜姬,我又聯想起真間的少女手兒奈來,她在眾多男子的追求之下,始終對誰了沒有應允,就投井自盡。我緬懷這位葛飾(下總國郡的舊稱)真間的少女手兒奈。《萬葉集》的歌之所以喚起我的聯想,也是很自然的吧。

……

葛飾一處女,芳名手兒奈。

傳墓在此間,葉茂松柏青。

古松根久遠,枝老葉猶榮。

青冢不可尋,芳名忘不成。

反歌二首

我將遍告人,曾到真間灣。

芳名手兒奈,傳墓在此間。

來到真間灣,玉藻海中生。

江灣割海藻,總憶手兒奈。

(山部赤人,八世紀)

東國傳佳話,千古永流傳。

葛飾真間女,艷名傳四方。

麻衣何潔白,青衿淡淡妝。

青絲無頭飾,裙裳親手織。

素足步輕盈,勝過綾羅娘。

面如滿月艷,笑似鮮花放。

迎面婷婷立,眾多鳳求凰。

如蛾親燈火,似舟皆歸港。

人生有幾何?絕塵一命亡。

青冢埋艷尸,玉貌已渺茫。

此事雖古遠,至今猶余音。

反歌

葛飾真間井,睹物倍增思。

艷麗手兒奈,來井汲水時。

(高橋蟲麻呂,八世紀)

真間的手兒奈似乎是萬葉歌人理想中的一位少女。還有一位菟原的少女被兩名男子激烈地爭奪,她長嘆“兩人赴湯蹈火,劍拔弩張,妹子告訴母親:我這卑微的女子,看著這倆男子相爭不休,我生世難相會,就相待黃泉吧”,少女終于自盡了。高橋蟲麻呂也曾為這位菟原少女的傳說作了一首長歌。

……

伊人悲嘆去,血沼壯士夢,

夢中得噩耗,殉情赴幽冥。

菟原豪壯士,得聞此中情,

仰天長嚎哭,頓足不欲生。

豈可后于人,獨留污濁名,

腰佩短劍去……

人們跑過去,只見兩名壯士都已逝去。親屬們一起商量,為少女建造一座墓,并讓兩名壯士陪葬左右,以標志他們永恒的愛,使他們的故事流芳百世。這故事雖已久遠,但聽起來猶如新喪,不禁令人潸然淚下。

少年時代,我流連在日本古典文學之中。散文方面,我最先讀了平安王朝的《源氏物語》和《枕草子》,后來才讀了比它們早成書的《古事記》(712),以及比它們后成書的《平家物語》(十三世紀初),還有西鶴(1642—1693)、近松(1653—1724)等人的作品。詩歌方面,讀了平安王朝的《古今和歌集》。不過,最先讀的是奈良時代的《萬葉集》。這種讀書順序,與其說是我主動選擇,莫如說是受到當時讀書風氣的影響。在文字上,《古今和歌集》的確比《萬葉集》易懂。但對年輕人來說,《萬葉集》比《古今和歌集》和《新古今和歌集》更易理解,且引起共鳴。

現在回想起來,這種看法相當粗略。不過,散文方面,我喜愛女性的“婀娜多姿”;詩歌方面,我則愛讀具有男性的“威武氣魄”之作,這是非常有趣的。就是說,我接觸到最高水平的作品,這是件好事情。從《萬葉集》到《古今和歌集》的發展過程中,出現了種種情況。盡管這種看法更是粗略,但隨著《萬葉集》發展到《古今和歌集》,使我聯想到從“繩文文化”演變到“彌生文化”。那是出現土器、土偶的時代。倘使說繩文時代的土器、土偶具有男性的威武氣魄,那么彌生時代的土器、土偶就具有女性的婀娜多姿了。當然,也有人說繩文時代前后延續達五千年之久。

我在這里之所以突然提起繩文文化,乃是因為我覺得:戰后人們最大、最新發現到并感受到的日本的美,難道不就是繩文文化的美嗎?土器、土偶幾乎都是出土的東西。這是被埋沒在地下、卻是存在著的美之發現。當然,繩文文化的美,戰前也已為人所知;不過,戰后的今天,它的美才得到廣泛地承認和傳播。人們重新發現了日本古代民族近乎神奇、怪異、具有旺盛生命力的美。

從《源氏物語》的“習字”一回開始,就離天了聯想的正題,還沒有拉回到《源氏物語》上來。不過,橫川的僧都想搭救浮舟時有這么一段話:

人們捕獲池里的游魚,狩獵山中的鳴鹿之后,眼看著它們掙扎在生死線上而不相救,太可悲了。人生短暫,即使是最后一二天的殘命,也無不珍惜其性命的。她即使被鬼魂附體、神靈驅使、人世趕攆,或是受騙上當,最后也逃脫不了死于非命。盡管如此,佛必拯救。暫且不妨給她喝口熱開水救救試試。倘使最后還是死,也就無可奈何了。

梅原猛(1925—,日本哲學家)對這段話作了這樣的解釋:“浮舟確是鬼神附體,遭人拋棄、欺騙,最后落得走投無路,除喪于非命以外,別無其他活路。只有這樣的人才獲得佛祖的拯救。這就是大乘佛教的核心。人受鬼神附體,無可奈何,陷入煩惱,失去活路,不得不了結自己的性命。只有這樣走投無路的人才獲得佛祖的拯救,這就是大乘佛教的核心。看來這也是紫式部所信奉的。”然而,假如橫川的僧都的模特兒,是橫川的的惠心僧都,或是《往生要集》的作者源信(942—1017),那么梅原甚至還會這樣說:“在‘宇治十回’中,紫式部不就是向當時最大的知識分子源信挑戰了嗎?她不正是敏銳地筆錄了源信的說教同生活的矛盾,對此進行有的放矢的批評嗎?被佛祖拯救的人,覺得仿佛紫式部在呼喊:這不是源信那樣的高僧,而是浮舟那樣有罪的女人、愚蠢的女人。”

紫式部憐惜浮舟,讓她悄然奔赴清凈的境界。她寫罷《源氏物語》,卻留下余情余韻。我在這里講述的關于《源氏物語》的美,也還沒有入門,但我不會忘卻美國的一些日本文學研究家,比如愛德華·賽登斯德卡、唐納德·金和艾萬·摩利斯等人,我從他們優秀的《源氏物語》文論中,得到了許多啟迪。翻譯家阿薩·威利將《源氏物語》提高到世界文學之林,十年前我在英國筆會的一次晚餐會上與他同席,而且就坐在他的貼鄰,我們彼此用蹩腳的日語和英語對話,用英文和日文筆談,好歹談通了,這也給我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。我說:希望你到日本來。威利卻回答說:因為將要幻滅,不能去了。

我讀了唐納德·金的這樣一段話:“我認為外國人比日本人更容易體會《源氏物語》的意味。”(刊在1966年8月16日《信濃每日新聞》的《山麓清談》上)不禁使我大吃一驚。他說:“我涉足日本文學,乃是閱讀《源氏物語》的英譯本之后,深受感動才開始的。我認為外國人比日本人更容易體會《源氏物語》的意味。原文很難,不易弄懂。現代語譯本,包括谷崎(潤一郎)先生所譯的在內,有多種譯本。不過,為了盡可能再現原作的韻味,不得不使用許多現代日語中所沒有的詞匯。這種顧慮,英譯本就不必要了。因此我讀《源氏物語》英譯本,感到的確有一種巨大的魄力。我認為《源氏物語》比十九世紀的歐洲文學更接近二十世紀的美國人的心理,息息相通。那是因為作品中的人物形象著實描繪得栩栩如生……若論《源氏物語》和《金色夜叉》哪種古遠?自然是《金色夜叉》古遠。《源氏物語》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,是永遠新鮮、價值不變的。它與二十世紀美國所處的時代和社會生活不同,但它絕不是難懂的作品。紐約一些女子大學甚至把《源氏物語》列入二十世紀文學講座里。”

我感到唐納德·金所說的“外國人更容易體會”這句話,同泰戈爾所說的“外國人比你們自己更容易理解”這句話是共鳴的。我感受到了美的存在與發現的幸福。

(1969年5月1日、16日,在夏威夷的公開講演)

(責編:甄紫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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